2008年2月22日 星期五

東方遇上西方 莎翁名劇變布袋戲

【文/曹秀雲】

「太加厚,噯嘿山狗大阿枝(大家好,我是蜥蜴阿枝)!」咦!掌中戲舞台上,穿著衣服、長了雙腳、還綁著兩條辮子的蜥蜴頭布偶,搖搖擺擺的走出來,緩緩吐出的配音,不是台語,而是韻律婉轉、彷彿吟唱詩歌般的客家話,很特別,也很好聽。

操縱掌中布偶的黃武山,是「山宛然」劇團團長,是第一位擁有碩士學位的客家籍偶戲藝術家,二○○二年創立「山宛然」,六年來,他每年都有讓人耳目一新的客家偶戲創作。

去年,他根據客家童話繪本《山狗大的星星》新編「山狗大不大」客家童話偶劇,戲裡主角蜥蜴阿枝與阿大,會翻筋斗,還會唱鋼琴、手風琴伴奏的客家老山歌、平板調;更炫的是,舞台如同魔術秀,一下是黑得發亮的寧靜星空、一會兒又出現耀目煙火秀。

「剛開始,有人聽不懂客家話;但到最後,小朋友都依依不捨跑來問:阿大、阿枝什麼時候再來?」講到布袋戲,三十四歲、瘦高斯文的黃武山,眼神綻亮起來!

重學母語 花半年讀劇本

其實,最早啟發黃武山投入客家布袋戲推動的關鍵人物,竟是說福佬話的布袋戲國寶級大師李天祿。

李天祿當年為布袋戲承傳,與兒子、徒弟在台北莒光國小指導「微宛然」布袋劇團,黃武山小學四年級即加入,成為李天祿第一代徒孫。

剛開始,他和其他人一樣,用福佬話(閩南語)來「搬」(演)布袋戲,有天,李天祿師祖發現黃武山的福佬話,都有一個「腔」(口音),才知他是客家人,李天祿意味深長的鼓勵他:「既然是客家人,就該用自己的語言去講!」

於是,一九九九年,當時在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劇場藝術研究所表演組求學的黃武山,首次嘗試以李天祿的「武松打虎」劇本,改編成客家語演出。

布袋戲口白美感,還強調有節奏、語調、俚語等通俗卻又優美表現,完全顛覆了黃武山平日講話習慣,他等於要重新學習說話方式。

「我把每句台詞先錄在錄音帶裡,然後一句句矯正、背下來。」黃武山回憶,當時他很幸運遇到知名山歌天后賴碧霞的指導,一字一句重新咬字學習,體會客家語言七音之美。「武松打虎」這套客語劇本,他花了半年才講順。

演出當天,黃武山特別請了外婆、爸、媽和舅舅看他的客家布袋戲首演,「希望他們知道,我以身為客家人為榮!」會後,舅舅笑著拍他肩膀說:「你這個平常客家話講得不怎麼樣的人,居然也可以用客家話演戲!」

顛覆傳統 用偶戲破界限

二○○一年,他又和邱豐榮、謝宇威等幾位客家新生代的藝術人,組成「魅戲(Mercy)」偶劇團,第一部創作是根據作家李喬的著作——《寒夜》為藍本,改編成客家移民史詩故事《渡海悲歌》。

全劇完全以客語發音,利用黃武山擅長的布袋戲操偶,融入逗趣的客家俚語,結合謝宇威以吉他、口琴伴奏譜編出的七言詩創作樂曲,再搭配上素樸客家藍衫服飾等造型,聲光、音樂、視覺,每一樣都是顛覆客家偶劇嶄新嘗試。

這齣戲演出後博得滿堂彩,幾個年輕人熱血沸騰開始大膽玩更新的創作。

黃武山首次將西方藝術與東方布袋戲結合,和「亦宛然」劇團合作,改編莎士比亞的名劇「亨利四世」,不但布偶變成高鼻子、大眼睛立體輪廓的英國人;還將古典英語口白變成文雅閩南語戲文。

二○○五年,他獲得亞洲文化協會(Asian Culture Council)年度表演藝術類獎,赴紐約學習三個月,親身浸潤在最藝術薈萃的紐約生活,讓他對客家布袋戲有更深層思考轉變。

有次,他去看一齣名為「Q大街(Ave.Q)」布偶劇,舞台上只有一個人與一個偶,偶師操作手法雖不如台灣偶戲師父的出神入化手技,但簡單的演身與演師角色,在舞台創造出的氛圍、視野,充滿張力。這讓習慣隱身操偶的黃武山心頭一震,重新咀嚼前輩藝術家念茲在茲的「表演本質在人」內蘊真義。

他將這感受化為實際創作,二○○六年,他大膽改編李天祿劇本「巧遇姻緣」成「女兒嫁」新劇,表現現代女孩對感情嚮往又害怕、矛盾情結。劇中採用客語、普通話、福佬話甚至英語;更打破傳統布袋戲六角彩樓舞台框架,結合小劇場,把真人與布偶放同一個舞台同時出現,產生新穎對話關係。

對布袋戲並沒有好感的年輕客家籍聲樂老師黃珮舒,看完「女兒嫁」後,訝異「布袋戲偶也能與真人一起演出,還更唯妙唯肖傳達女兒家內心複雜情懷!」這心有戚戚的感動,讓黃珮舒拜倒在黃武山現代客家布袋戲劇。

之後,喜歡裁縫的黃珮舒,更在黃武山鼓勵下,為「山狗大」新劇縫製全新戲服,「不同領域的新朋友,可以激盪出更不同的視野與創意火花。」黃武山幽默說,這是他在國外喝了很多咖啡、參加許多派對後,學習到的匯集人才的技巧。

硬頸精神 憑熱情拚現實

「整個把布袋戲顛覆,你要走到最前面再反過來,去找出它的可能性。」經常在顛覆傳統的黃武山說,布袋戲需要「質變」才能生存下去;同時,布袋戲也須接觸人群「讓人看得懂,文化才能傳承下去!」

但是要兼顧理想與現實,黃武山走得很辛苦。資深客家布袋戲人邱豐榮曾說,目前台灣許多表演工作者,必須兼顧現實生計,這使得客家布袋戲徘徊在「專業」與「業餘」間,出現發展的瓶頸。

黃武山也透露,單靠經營一個劇團過活,根本不可能。小時候與他一起加入「亦宛然」學布袋戲的十一個小朋友,陸續打退堂鼓,最後只剩三個人。

高中時,他也因升學的壓力,一度停止學習布袋戲,但「少了布袋戲,心裡就覺得失落,人生沒有目標。」後來黃武山想出一個辦法:先把功課念好,考上、讀完大學,再利用課餘時間發展自己興趣,「想做,就一定可以做到。」

我問黃武山對未來有什麼想法?他先把布偶一個個溫柔、小心折好後,想也沒想回答說:「就是一直演下去啊!」在他靦腆笑容、單薄藍T恤的高瘦身軀下,我好像看到一絲活力陽光,雖然仍微弱,但是光與熱正慢慢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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