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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25日 星期二

拍賣場上 百花齊放

‧讀者文摘 2008/03/25

【撰文/SONIA KOLESNIKOV-JESSOP】

當時林壁興才三十八歲,在貿易公司上班。那天他陪着公司總經理前往新加坡手工藝中心,來到陳文希的畫廊,準備買幾幅畫裝飾新辦公室。早在三十年前,陳文希就是夙負盛名的傳統水墨畫大師,以高超手法融合了西方繪畫觀念與中國水墨技巧。

林壁興的上司選了幾幅傳統風格的水墨畫,林壁興自己挑了一幀較具現代感的小幅作品,主題是水墨蓑羽鶴,以立體主義風格呈現。

「這幅畫在陳文希的作品中還算便宜,所以選了它。」林壁興回憶往事,呵呵笑道:「不過還是花了我五百元新加坡幣(約美金三百三十元),在當時可是相當大的數目。」雖然林壁興只因「喜歡」而買畫,但這筆投資相當值得──最近的一場拍賣會上,陳文希一幅水墨畫的成交價高達一萬二千五百美元。

林壁興也萬萬料想不到,過去三年來,亞洲藝術家的作品竟然炙手可熱。蘇富比公司在二○○六年拍賣的亞洲藝術家作品,總金額高達七千零三十萬美元,比起二 ○○五年增加將近四倍,且為二○○四年熱潮興起前的二十五倍。中國大陸藝術家的作品尤其水漲船高,讓其他地區望塵莫及;他們過去只能為宣傳服務,談不上什麼報酬,如今的行情卻在亞洲市場名列前茅,在全球當代藝術市場也令人刮目相看。

著名中國藝術家徐冰說:「我這一代原本對藝術品市場沒什麼認識。我們從小就深信,藝術只是宣傳工具。」徐冰現年五十二歲,長居紐約。當年他初出茅廬,畫的是毛澤東肖像版畫。

一直到一九九○年代末期,像徐冰這樣的版畫家,同一件作品通常都只印兩幅,一幅參加畫展,一幅自己保留。他們創作完全是為了展出,並不在意展覽結束後作品的去處。

這位觀念藝術家要歷經十年光陰才體認到他的創作身價。徐冰第一場大型個展「天書」於一九八八年登場。他花了一年時間,用梨木雕刻四千多個自創的方塊字,印在幾百冊大書和古代經卷式卷軸上。一位美國收藏家買了一卷四冊,只花了一百三十美元。但在二○○五年的一場拍賣會上,其中一冊《天書》以十四萬八千二百美元拍出。

裝置藝術家林天苗說:「實在想不到中國藝術品發生這麼快速的變化,這麼地欣欣向榮。」幾年前,她根本想不到自己的作品可以賣到今天的價格。

這股風潮從一九八○年代開始興起。當時正逢理想主義風行全中國,文化大革命黑暗年代已逝,新生代藝術家期待為復興中華文化盡一分心力。

上海香格納畫廊創辦人何浦林憶述:「那時候的藝術家滿懷熱忱,勇於實驗創新,這些特質在『中國現代藝術大展』表現得淋漓盡致。」

一九八九年,「中國現代藝術大展」於北京中國美術館舉行,是第一場以中國當代藝術為主題的大型展覽,展出流派風格各異。其中有幾項表演藝術甚至被人視為離經叛道(例如用槍射擊一具裝置藝術作品),導致展覽屢次被公安局強迫關閉。

就在同一年,天安門事件爆發。中國新世代藝術家的精神也銷聲匿跡。

天安門事件落幕後,藝壇蕭瑟。藝術家以北京為中心,倚賴外交官、企業家夫人、新聞記者支持贊助。何浦林說:「不少藝術家遷居海外,在紐約與巴黎落腳。」

二○○六年,曾梵志的《面具1999 No. 3》在一場拍賣會中創下八十一萬六千四百美元的天價。他年輕時也曾上北京闖蕩,結果連展出作品都有困難。

曾梵志追憶當時情形:「展覽還沒開始,就有人上門說是有問題,不准辦展覽。他們不明講哪一幅畫出事,只拿消防安全法規之類的理由當幌子,而且往往開展前一個小時才通知。」曾梵志早期畫作經常描繪醫院與肉品市場的血腥場景,那是他家附近常見的景象;但官員質疑這些血淋淋的畫面是影射政治。他回想當時心情:「我嚇壞了。」

當年藝術家的日子確實很不好過,林天苗也難以忘懷:「展覽只能在自己住處舉行,時間不過幾個小時。當天開幕,當天閉幕,偷偷摸摸。」

天安門事件陰影籠罩一九九○年代,藝術家惴惴不安,而且找不到買家,只有香港幾家畫廊還舉辦大型展覽。何浦林說:「對於大部分國家而言,尤其美國,一九八九年後的中國是化外之地;中國當代藝術也乏人問津。」

突然間,情勢丕變。由於經濟突飛猛進,國民所得節節高升,中國成為全球傳播媒體焦點,形象轉為正面,世人對中國的人事物無不好奇,中國藝術品市場從此一飛沖天。

二○○四年,蘇富比在香港舉辦第一場當代中國藝術品拍賣會,買家反應非常踴躍。

蘇富比亞洲及澳洲地區副主席司徒河偉說:「情況之熱烈出乎我們意料,顯然這是一個潛力無窮的市場。不只香港,許多地方的買家都躍躍欲試。」蔡國強的《為龍年所作的計劃No. 3》運用古代中國人發明的火藥創造出一幅「畫作」,以十一萬五千六百八十六美元成交;岳敏君的《向日葵》以他最具代表性的笑臉圖像為主題,也賣出七萬七千一百二十四美元的好價錢。

二○○七年四月,蘇富比復於香港舉行亞洲當代藝術拍賣會,司徒河偉親自主鎚。當天會場人滿為患,主辦單位臨時加了好幾張座椅。那天的成交總值是五千二百八十萬美元,創下新高。眾所矚目的徐悲鴻油畫《放下你的鞭子》以九百二十萬美元拍出, 更打破中國繪畫以往的紀錄。

中國藝術家作品數量與價格步步高升,買家背景也不同以往。蘇富比中國當代藝術部主管林家如說:「二○○四年我們在香港舉行第一次拍賣會,只提供五十件作品;買家有七成來自歐美國家,亞洲買家只占了三成。第二年,歐美和亞洲的買家平分秋色。到了二○○七年,亞洲買家占了四分之三。」

買家背景的轉變,反映了中國與亞洲其他地區經濟的快速發展;年輕一代的企業家快速累積財富,有閒錢大手筆購買名車、房地產、藝術品。司徒河偉說:「這類收藏家往往選購與他們同一個年代且能產生共鳴的作品,而非緬懷過去。」

歐美買家偏愛政治意味濃厚、普普藝術風格的作品,但中國買家青睞新寫實主義,陳丹青(以描繪西藏的鄉村、山水與牧民而知名)與王沂東、陳逸飛都是這個流派的佼佼者。

林家如說:「這一代中國買家在文革中成長,因此特別喜愛新寫實主義藝術家。他們的作品容易理解,主題環繞中國風情,例如鄉野美景或傳統的內地生活。」

買家爭相收購亞洲作品蔚然成風,藝術家與經紀人多樂見其成。但也有人擔心炒作風氣太盛,未來恐怕引發危機。林天苗說:「買家有兩種:一是投資型,收購之後很快就脫手;另一種則是真正的藝術愛好者。很不幸,許多買家收購藝術品憑的是人云亦云,而不是眼光獨到。」

此外,今天的市場雖是欣欣向榮,為中國藝術家帶來可觀財富,許多藝壇人士卻另有所見。曾梵志說:「我很擔心,因為大家關注的是拍賣價格,而不是藝術家或作品本身。有些藝術家為了金錢而創作,這一點我不敢苟同;我的許多同行也是這個看法。藝術家不能以賺錢為終極目標,應該努力創造有靈性、有理念的作品。創作時如果只想到金錢,作品一定有問題。」

目前不僅中國藝術家作品價格屢創新高,其他亞洲國家,如印度、日本、韓國的藝術市場也交易熱絡。司徒河偉說:「我個人覺得,在技巧上,有些韓國、日本的藝術家比中國藝術家更有意思,讓人眼睛一亮,只不過他們沒有『中國』這個因素推波助瀾。」

頂尖藝術家的行情持續發燒,但許多後起之秀的作品價格平易近人,說不定就是明日的徐冰或曾梵志。林壁興身為藝術愛好者的經驗之談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永遠會有精彩絕倫的新一代藝術家出現,而且作品價格不會太昂貴。收藏家不必迷信藝術家的名氣,要買,就買真正能夠感動你的作品。」

他強調:「作品價格不貴並不代表價值不高;說不定這位藝術家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讀者文摘2008年3月號】

2008年3月19日 星期三

「藝」股熱談 (上) 

【文/喬.希爾(Joe Martin Hill);翻譯/宋偉航;圖/本刊資料室】

中國藝術市場於近年之發展,一如蔡國強完美的爆破藝術,轟動演出──完全無視於天候之惡劣、技術的難題,連小鼻子、小眼睛的藝評對著看得眼花瞭亂的觀眾苦口婆心、諄諄告誡,也動搖不了半分。岳敏君的無數分身,也隨中國當代藝術逐月屢創新高,笑得嘴愈咧愈寬。幾十名張曉剛大家族裡盤桓不去的無名氏,像花蝴蝶般到處飛,以特別來賓的身份逐宴而居。

中國當代:從香港走入紐約

這一塊市場擴張之快,以蘇富比在香港的中國當代藝術拍賣,和紐約的亞太(且也以中國為主)當代藝術品拍賣,表現得最為昭著。蘇富比2004年10月在香港首度舉行中國當代藝術拍賣,此後至一年後的第三度拍賣,成交總額躍增三倍,從295.0712萬美元上揚到901.9398萬美元,比前一年秋拍上漲了88%。蘇富比於香港的成交總額持續大幅上揚,2007年10月7日的最近一次秋拍,總額高達巨量之3,424.0517萬美元,為2005年同期的三倍。繼2006年4月的香港春拍之後,一年兩次的盛會再細分成兩場,一場以高價但跟風較小的現代藝術為主,另一場以當代藝術為主。為了和2005年作持平比較,當年現代藝術拍賣放在現在不覺得有多高的金額:831.4034萬美元,在這裡就要加進去才對。這時,中國當代藝術就從2004年10月尚處未開發時期的295萬美元,大幅成長,締造出迄今數十年藝術市場前所未見的蓬勃躍進,三年後,同類成交的總額,還成長為4,255.4551萬美元──增加了 14倍。

然而,香港的現況若證明這一塊公開市場已從嬰兒長成為大人,那麼,紐約的成交狀況,代表的就是新人的亮相派對。蘇富比先於2005年在紐約新設中國當代藝術部門,後於2006年3月31日舉行首度亞太當代藝術拍賣──等於是在西方藝術市場的重要據點,為引進亞洲藝術立下了里程碑。成交總額達1,322.8960萬美元,比香港前一年的秋拍要多,對於緊接著一禮拜後要在東方大港舉行的春拍,無疑是一大激勵。紐約拍賣的245件作品,賣出了89.1%,作品的平均成交價是6.0132萬美元。紐約的這一次首拍雖然耗了十年來推動,但遲至2006年才剛舉行;紐約這一次的拍賣,和香港一樣,都是未來發展的重要基準點。2007年9月30日,紐約的成交總額達3,844.6975萬美元,275件作品裡賣出 81.8%,平均成交價攀升到17.0875萬美元,較諸2006年3月,上升了184%。此次9月秋拍的成交總額,較諸2006年3月紐約的春拍,上漲了百分之191%。

由市場決定受矚目的作品

「充份揭露」在藝術市場,跟米開朗基羅的素描一樣,都是珍品,有其優點,只要不變成狗咬呂洞賓就好。或許就是這緣故,藝界身負多重角色的人一講起藝術市場,無不套用他們講起「全球化」或是「後現代」這一類概念的那同一套含糊、油滑的招數──現下的歷史變化無人不受影響,只是其間的動勢太複雜,沒辦法作簡單明瞭、定於一尊的說明。連瞧不起市場的藝術史教授,只偶爾為展覽目錄提筆撰文,也避不開市場動勢的影響,免不了要在這市場的動勢裡面扮演小之又小的角色。這絕對是想避也避不了的,尤其是在現在這樣的年頭,決定當代藝術何者值得矚目,是由市場本身在領軍的。人人都想在市場的蘋果派裡分到一塊,但又不想打翻往餅舖裡送的蘋果推車。只是,在討論到「市場」時,我老覺得這「市場」像是房間裡的寵物象,參與討論的每一個人和這一頭大象,都有見不得人的關係,最好藏著別讓人知道──除非講話的人的職業,明白就寫著是藝廊業者、拍賣業者,或是收藏家的代表。至於我自己跑的是什麼龍套呢?我的公司2005年開始,就為蘇富比的中國當代藝術部門做過一些顧問諮詢的案子。而眼見亞洲當代藝術在全球當代藝術市場裡面打下了更穩固的據點,對此自然是既快慰、又讚歎。

亞洲當代藝術市場的四大特性

我在2006年春天的蘇富比《Preview》雜誌上面,曾經撰文指出,亞洲當代藝術市場因有四大特性,以致有別於歐美的當代藝術市場;當時我寫道,「由此四者,可見此一市場的前景樂觀可期。」這四大特性,在我看來簡單明瞭,一如蘇富比於紐約舉行的首場亞太當代藝術拍賣,一定會衝破原先審慎、矜持的預估一般。這四大特性及其含意,略述如後:

(1)「少數幾位名人攘奪了絕大部分的鋒頭,尤以中國當代藝術為然……其他諸多重要藝術家……尚待藝術史或市場給予他們應得的表彰和垂青。……目前之功成名就,尚屬寥寥數人專屬,但於未來,可見將會由愈來愈多的藝術家分享。」

(2)「現今藝術史雖然已經開始糾正過往的偏見,比較能夠確實反映現代和當代藝術實作有其地域多樣性,唯拍賣市場還須努力,才能趕上腳步。」我還舉了幾名藝術家,指他們「有卓越的貢獻,不只在地區的藝術實作,也在更廣的藝術史面,」也說「這些藝術家的創作價值,理當獲得表彰,重作評價,但卻遲遲未見。」

(3)一放進更大的當代市場裡面檢視,「明確展現當代形式的藝術家,其風格與尚於傳統血脈之中挖寶但當代特性未減的藝術家,有所分歧」,就看得出來是導致其定值過低的一大盲點。我這說的便是當代的水墨畫,「對水墨畫有興趣的策展人和收藏家,迄至目前為止,都還集中在亞洲地區;不過,這樣的情況勢必即將有變。」

(4)「最後,」我寫道,「日、韓大師未獲持平鑑賞,當代水墨畫在這一區也未獲持平鑑賞,這樣的情況,就算套在那些在拍賣會上大放異彩的中國藝術家身上,一樣成立:這些中國藝術家以同一比較基準來看,比起歐美同儕,依然算是定值過低。這可能是新興的亞洲市場最重要的一大特點。」

不過,區區18個月後,修正顯然已經應運而生。我寫的第一點,已經證明為真;除了那幾位品牌已經很響的名家之外,另有許多藝術家在公開市場也已經打下了扎實的價格基礎。不過,這情況和承認二者等價的關係比較小,而和整體市場行情上漲的關係比較大。售價(這是公開的紀錄,因此是相當客觀的數據)和價值(這依我的理解,在有些人的看法是純屬主觀)的差距依然很大。北京的大收藏家管藝在最近一次的蘇富比拍賣前,在香港接受訪問時曾說,「不是好的藝術品就一定貴,也不是貴的藝術品就一定好。」我自己現在則對未來是否真有「愈來愈多的藝術家」可以分享「目前尚屬寥寥數人專屬的功成名就」,不敢盡信──因為,換算成金額來看,「成功」的基準點在過去18個月裡,已經往上翻了多達十倍。

至於我先前寫的第二點,我現在的感覺就比較複雜了。去年嶄露頭角的藝術家,如今「地位」和「價值」真的已經水漲船高,而且,現今還輕易就看得到許多藝術家紛紛冒出頭來──但這也要市場的增值和藝術史的認可真的有必然的關連。雖然我還是相信歷史評價的恆久價值,在於禁得起歷史記載長久的淬煉,但是,目前大面市場歡欣鼓舞的氣氛是要看作過眼雲煙,抑或是一場典範轉移──贏家市場正在寫它自己的藝術史,而且寫得愈來愈有說服力──則尚未完全明朗。這問題不在泡沫或崩盤,市場到後來一定會作修正。這問題,毋寧應該說是那些不算貴、但也因此算是「價值低估」的作品,一旦號令衝刺會發揮何等排山倒海的威力的問題。傳統類型的收藏家買得或許是「歷史」吧;但今天有眼光的市場投資客,抱著大筆流動現金買的則是品牌,還有品牌的形象──同時心中暗忖要以這品牌為商品,轉換獲利。這狀況在以前一直就是如此,而我看呢,目前尤甚。

至於第三點,我就覺得沒有必要作修訂了:我還是覺得水墨畫不論是在市場還是在策展圈子裡,都一定會掙得更多的認同。而別的傳統創作,只要還有創新的發展,這一點一樣可以引申沿用。不論市場和藝術史評價有沒有關連,有幾百年歷史的傳統若到今天依然生龍活虎,那就沒有理由會下沉到湮沒無聞而非上揚到更受重視。

最後一點,同時也是我18個月前指出之新興亞洲當代市場「最重要的一大特點」,就需要作最多的修正;這方面的數據點有那麼劇烈的變動,以致去年的分析,於今皆成老古董的歷史陳跡。我在我說的那些「比起歐美同儕依然算是定值過低的」諸多藝術家,加進了「就算在拍賣會上大放異彩的中國藝術家」。而這大放之異彩,於今更是壯觀,而且,也有幾則事例證明雙方的差距已然完全彌合。

2008年3月3日 星期一

媒體.藝術.文化 兩岸四地媒體應如何合作

黃肇松 (作者為新聞工作者)  (20080303)

在這場有關文化發展與文化立國的討論會中,媒體對文化究竟該作些什麼、該有何貢獻,受到與談人的關切。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先生直指「媒體應更關注文化,問題才能被看見,才能被解決。」交大建築研究所教授劉育東則舉西班牙為例,它的國民並不在乎國民所得在未來要增加多少,反而在乎其文化指標,包括「報紙的藝文版面多寡」的問題。而文化工作者林谷芳教授也以韓國電視連續劇代表作「大長今」為例,它在韓國史書記載中只有三行文字,經過編劇絞盡腦汁,轉化為轟動亞洲的四十六集,在香港播出最後一集的收視率創了六十九%的紀錄,說明媒體與藝術、文化作有效能的連結之後,能夠產生多大的傳播力量和產業價值。

 專家的發言,勾起了筆者記憶中的一段往事。北京有一個公益組織叫「阿拉善基金會」,糾結兩岸企業組織出錢出力,長年在中國大陸沙塵暴的發源地──內蒙阿拉善盟種樹抗沙。將近三年前,其理事會成員二十餘人來台開年會並參觀拜會,筆者參加接待。該團離台前夕,台灣的主人們假林谷芳教授主持的北宜公路邊上的雅緻茶坊為他們餞行。翌晨上班,收到兩頁傳真,是上海一家規模龐大的手機簡訊公司的年輕執行副總──史丹福大學畢業的王博士所發(因截稿時間匆促,來不及徵求渠同意,姑隱其名),他描述這是他在凌晨給同行的大陸團員所寫的「情書」。王博士在信函中指出,他的首度訪台對他產生極大的文化震驚,他發現,無論是在北部的台北市喧嘩熱鬧的西門町,在中部山區寧靜僻遠的南投縣集集鎮,或是在廣袤遼闊的南台灣農村,都洋溢著豐沛的中華文化,他說:「台灣確實是中華文化的中心」如此,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王博士疑惑的是,此一事實為何鮮見媒體的報導和論述?

 華語世界的「大長今」何在?

 類似的疑惑也出現在去年底此間「中國新聞學會」在台北亞大會館主辦的第十屆「海峽兩岸暨港澳新聞討論會」的會場上。來自兩岸四地的媒體人看到了一個數據,根據國際夏日語言學院(SIL)的調查及統計,在全球六千八百種語言中,使用華語的人口為九億人,占全球十五%,當然高居世界首位,加上所謂的吳語(江浙話),合計是英語人口的兩倍,法語人口的七倍,日語人口的九倍,韓語人口(包括南北韓)的二十倍,那麼,為何華語地區的許多人卻是「大長今」和「白色巨塔」的消費者?我們自己的「白色巨塔」或「大長今」何在?華語媒體作了足夠的努力了嗎?又為何原為華文正統和中華文化重鎮的台灣,竟有媒體配合政治勢力動不動主張廢中文、廢古文、抵制華語?而在全球正興起學習華語及中文的熱潮中,為何大陸若干媒體仍經常在有意無意間把華語教學和中文教學,視作外交輔助工具,甚至是統戰工具?

 整體來看,兩岸四地的媒體是一股龐大的力量,如能排除障礙,集結起來真誠為文化而努力,其所能產生的效能和締造的連結力道是難以想像的。難道,這只是一個夢?

 在資訊流早已超過物質流的「資訊時代」,兩岸四地媒體力量究竟有多大?再來看一些統計數據,讓數字說話。由近及遠,台灣傳統媒體中每天定期發行之中,英文報約三十家,有效發行的雜誌五千種,廣播電台二十餘家(多數有聯播的分台),這些媒體近年來變化不大。改變也較大的是電視和網路。目前台灣有五家無線電台、一百個以上的有線電視頻道,提供五花八門的節目,可覆蓋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家庭,比率之高為世界之冠。網路發展更快,台灣民眾網路的接觸率從二○○一年的六.六%一路飆升到二○○六年超過四十%,六年之間成長六倍多。這些新媒體和傳統媒體在幅員不大的台灣,構成極為豐沛的資訊流,但我們每天從其中吸收到多少文化資訊呢,民眾可能不察,媒體卻該自省,不然,林懷民先生也不會有「媒體應更關切文化」的感慨。

 兩岸四地媒體大軍 規模驚人

 十四億人口的中國,所有的統計數字都大得驚人,媒體亦然。目前,中國大陸報紙超過兩千一百家,各類刊物近九千種。報、刊合計全年的用紙量近五百萬噸。更可驚人的是「廣電大軍」──包括四五○家無線台、一三○○家有線電視、近百家衛星電視及數位頻道、廣播電台亦接近三百家,總共締造了一億五千萬收視及收聽用戶。相較之下,中國大陸網路新媒體發展勢頭更猛。全國網民早已超過一億五千萬戶的中國,已超越美國成為全球最大的「寬帶大國」,而近年來成為中國大陸互聯網發展指標性數據的博客(Blog台灣譯為「部落格」,香港稱之為「網上日誌」),已突破一千萬。總的來說,中國大陸資訊流的能量和其內容的未來取向,已經常成為國際社會關心的焦點話題。然而,相對於其他資訊的傳遞,中國大陸新舊媒體對文化資訊的關注,仍然相當貧瘠。

 不要看香港、澳門總人口還不到千萬,媒體發展卻相對穩定。在香港,傳統的十二家中文報及兩家英文報,這幾年來「一個都沒少」,甚至還出現免費派送的大眾化報紙。香港電視市場應該最受台灣電視工作者欣羡,收費電視近年來競爭較激烈,免費電視長期來只有兩家,而香港網路的發展,年輕族群熱中,整體相對較為放緩。至於澳門,如果有人認為博彩業是它唯一的產業,那就錯了,至少媒體業相當發達。五十萬人口的澳門(約相當苗栗縣人口),卻擁有八家中文報、三家葡文報和一家英文報,還有分別以華語、葡語廣播的電台和電視台,媒體面貌相當國際化。

 筆者之所以花了一些篇幅,將兩岸四地和類媒體的發展現況作了介紹,是想指出一個事實:散布在兩岸四地及五大洲的華文媒體之數量及規模,實在相當驚人。報紙數以千計、電視台及廣播台數以百計,雜誌期刊數以萬計,作為新興媒體的各類網站、各式網路服務,乃至於無所不在的博客,有如雨後春筍在各地冒竄成長,這些傳統媒體和新興媒體如能有效合作,影響力是無可限量的。尤其是如能合作傳遞文化資訊、推動文化產業,因不受政治的拘絆限制,效果會更大,但是我們還沒有看到這種影響力的滋生和壯大,因為共識尚未凝聚,合作尚未扎根,目標尚未確定,工具尚未運用,力量也就難以產生。

 以兩岸為例,今年剛好是兩岸媒體接觸的二十周年。回顧過去二十年兩岸媒體交流,主要是新聞同業人員的交流、交往,而且來往不少,以筆者服務的中國時報為例,我個人二十年來先後接待過的大陸媒體訪問團就有兩百團以上,這還不包括其他同事主持接待者在內。

 建立全球性華文文化網路平台

 可以說,兩岸媒體從從業人員在推動新聞交流、交往方面,付出了不少心力,但檢討過去兩岸四地媒體的合作,真正落實到實質性的全面新聞訊息方面的合作及營運的合作並不多見,倒是香港與內地媒體合作初見成績──也僅僅在「初階段」。這主要受到政治、經濟與社會環境不同所形成的主客觀因素的制約。

 展望未來,如此受主客觀制約的困境,在兩岸四地的媒體合作中仍會重覆出現。然而,既然二十年來兩岸四地人員互動方面已累積成果,四地媒體高階負責人及各階層新聞實務工作者交往頻繁,相互瞭解在增進之中,應已奠定在「適當時機」在「某些方面」全面合作的基礎。筆者認為「某些方面」包括觀光的推廣、文化資訊的傳播、文化產業的合作推動及校園交流與人才育成等。

 去年二月間,大陸觀光客來台幾乎成為事實,筆者在北京參訪,聽中央電視台一位節目製作人說,他製作的一個有關台灣觀光的文化性節目(每周一次),首播反應熱烈,幾天之內由全國各地的來信就有一千多封,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觀光,當然是文化的一環,由這個例子推向受到政治制約較小的文化及文化產業的兩岸四地媒體全面合作,我認為「適當時機」就是現在、當下。否則,兩岸四地及全球華文、華語媒體打造出來的巨碩的「資訊流」,仍會閒置空轉,無助中華文化的提升,也聽任華文、華語龐大文化產值的流失,只能繼續充當「大長今」和「白色巨塔」的忠實觀眾,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兩岸四地媒體合作既能確定文化領域是最有可能的標的,以此共識共同扎根,則成千上萬舖天蓋地的眾多新舊媒體中,必需找到一個共同的工具來運用、來推動,否則各有立場、各有考量、各有盤算,勢難脫一盤散沙的窠臼。所幸,網路媒體革命時代的來臨,為兩岸四地媒體合作推動文化及文化產業提供一個更現實可行的操作空間,這個新的合作空間的出現,基本上要將他放在一個全球化的視野中來考量,而這也是網路時代的特性──全球化,而這個合作的方向,必然是朝向兩岸四地共同合作建立一個屬於全球華人社群的華文文化網路平台,而要成功建立一個這樣的平台── 即便是與政治關係較小的文化平台,兩岸四地的媒體人仍必須先達成操作的共識與原則,有了這樣共識與原則,兩岸四地媒體合作才有其可行性與前景。

 第一、增加四地新聞從業人員的共識:過去兩岸四地新聞媒體從業者最大的差異,應該在媒體經營理念上的不同,港、澳媒體重八卦、台灣媒體重政治、大陸媒體重社會,兩岸四地媒體從業人員如何以推動文化為任務取向建立一套共同認同而且可操作的作業方式,值得進一步深入探討。

 第二、建立一個兩岸四地均可接受的華文文化平台:若一個華文文化平台無法獲得兩岸四地的同時認同,尤其是大陸相關部門的理解與支持,必將使這樣的平台缺乏最大華人市場的支持,也就很難成為真正的全球化的媒體平台。

 第三、資金的整合必需是民間的,而非官方的,否則也就很難逃過政治的操作與影響。

 第四、人員必須是集中兩岸四地的媒體從業人員,以各自的在地觀點來整合此一全球性華文文化平台。

 總之,在網路媒體革命時代,建立一有理想、也有操作可能性的「華文文化網路平台」已出現契機,但是否能真正落實,一方面要各方人士深入探討,另一方面,也值得各方有心人士努力落實。接下來的問題是:如果此一平台能順利落實成立,除了強化日常的文化新聞的報導和論述,關切兩岸四地及全球各地華文、華語文化工作者現況之外,要如何結合所有媒體真誠的推動文化產業,筆者認為重點如下:

 一、全球華文媒體合作的觸媒─中文產業

 我們常看CNN、WNBC及BBC的新聞,除了吸收資訊瞭解世局之外,多少也帶著一點學英文的附加價值,英文是強勢語言,不得不學。但是,如前所述,有一陣子「韓流」襲擊大中華地區,確實令我們汗顏,南北韓人口不足七千萬,卻靠著各類傳媒成功推銷韓文、韓劇及韓國文化,全球使用中文的華人超過十四億,使用華語者也超過十億,我們卻還沒有把它產業化。當今,全球有超過四千萬的各國人士在學漢語;有一百多個國家三千多所大學在教授中文;漢語水平認證考試在四十多個國家設立近兩百個考點。全球中文教學的年產值,保守合計超過十億美元,這正是全球華文媒體──不管是傳統媒體或新興媒體的強項(我們是靠文字維生的),這也是兩岸四地華文媒體合作的最佳觸媒,如何推動,值得在構建全球華文化網路平台時深刻思考。最重要的是把中文當文化產業,千萬不要當成統戰工具。

 開發文化創意產業 共創商機

 二、兩岸四地媒體共同資產──文化創意產業

 當前,兩岸四地民眾的生活型態愈來愈接近,但社會制度、經濟制度和政治制度差異仍在,尤其談論政治仍甚敏感,也成為兩岸四地媒體合作困難所在,那麼什麼是兩岸四地媒體合作的共通資產呢?我認為是文化創意產業,值得以如此龐大的華文媒體合作開發共創商機,更藉此充實中華文化內涵。

 文化創意產業包羅甚廣,涵蓋了文學、視覺藝術、音樂與表演藝術、展演設施、工藝、電影、廣播電視、出版、廣告、設計、設計品牌時尚、建築及建築設計、數位休閒娛樂、創意生活、文化休閒觀光……等等。英國在二十年前,文化創意產業年產值不到十億美元,就業人口約兩萬人,而現在年產值已超過美金兩百億元,就業人口超過三十萬人,媒體的推動與宣揚扮演重要角色。放眼望去,與中華文化及華人生活相關文化創意產業,正等著兩岸四地媒體攜手合作推動,相信這也是兩岸四地未來最重要的產業,不容忽視。這正是華文文化網路平台可以大施拳腳之處。

 三、文化網路平台的試金石─促成兩岸故宮聯展

 因為現實政治制約,兩岸四個故宮──台北故宮、北京故宮、西安故宮、南京故宮,迄無法正常交流,當然是兩岸人民在文化上的一大缺憾,「全球華文文化網路平台」如能落實成立,似可將促成四個故宮舉辦聯展,作為推動兩岸文化交流與合作的試金石,這不只是全球華文化的盛事,更是全球文化界的大事,如能促成,意義非凡。

 二十年來的新聞交流,誠然為兩岸四地(尤其是兩岸)未來的媒體深化合作立下基礎,以華文文化網路平台進行全面合作的可能性及擬議的構架已如上述,但仍需假以時日來進行探索與規畫,此其間,交流管道仍需暢通,基礎更要求其牢固。筆者認為,當務之急是兩岸媒體互設新聞採討辦事處,現在的駐點有點像「出差團」,所費不貲,累積有限,應該儘速變成設辦事處長期駐點,因為只有長期的累積才能讓報導更準確,更能關懷民眾,而對兩岸文化的報導也才能更深入,取得更大的空間,而為未來的文化大平台奠立更牢固的基礎。